租住的小院里有很多植物,起先我并不知道。春节刚过租下房子时,万物萧索,小园里全是僵硬的土,没任何生命气息,几棵不知名的树上,挂的还是去年干枯的叶子。加上偌大的院子就我一个人居住,到处充斥着寂寞和冷清。但随着春天的到来,绿色渐渐侵占了视野,让我不得不正视这些蓬勃生长的植物。
先是绿色的芽悄悄爬出土壤,不经意间,几下就窜到了我眼前,然后是花苞,随着黎明的晨光露出羞赧的一抹嫣红,继而在鸟雀和轻风的呼唤下,争先恐后绽放。每天早晨起床后,打开门,就会涌进来一大片美丽的惊喜,让我不得不感叹自然的神奇。
近日,我被一种花深深吸引,因为它安静的开放,因为它遗世独立的美。起先,我根本没有注意它,每天只是匆匆忙忙地上班,回来时通常晚上十一二点,翻会书,睡觉,然后再出门上班,只在早晨出门或中午无聊时偶尔扫过一眼。但它是那么茁壮。先长出来的是叶子,密密麻麻的,形状像拉长的榆树叶,枝干长着些稚嫩的青刺。我以为它是不会开花的,因为那时另一处的桃花正开的灿烂,无尽妩媚,而它的枝桠上连个花苞也没有,相比之下,它只是一团安静的绿色星光。
前段时间单位加班,我几天没有回房子,那天去换衣服时,推门进去,就发现了那一团绿色的叶子上顶着几朵盛开的花,颜色艳丽,花朵硕大而丰满。不知道什么花,和大丽花很像。我暗暗惊讶,却没空刨根问底,换好衣服就匆匆出了门。再回去时,花更多,颜色也更艳,花瓣上端是暗红,深处则为浅浅的粉红,几十朵聚在一起,姹紫嫣红,场面壮观,煞是好看。空气中则飘着一股浓郁的暗香,伴着自然的气息,让我忍不住吸了又吸。接下来的日子,我每天都会抽空欣赏一会那些怒放的花,用手拨弄下柔软的花瓣,用鼻子深嗅下带露的蕊心,像一个富有的人,任意游走花丛。为了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植物,我残忍地剪下一朵上天赐予的神奇礼物,出门求教,最后,终于知道了它的芳名。月季。原来这就是被誉为“花中皇后”的月季花,从小耳熟能详却一直无缘谋面,我万分欣喜,再看它时,则有了一种更加亲近的感觉。
但是,独自观赏了几天,我渐渐感到了几分命运的残忍。这么多美丽的花,怎就会生长在冷清的小院内呢?或许前几年,这房子的主人,对它喜爱有加,它的美丽,也换回了相应的欣赏和赞美,但现在,小院的墙壁就像是沉重的牢笼,将一院的美女,统统锁在寂寞的牢房,只有偶尔来几只蜜蜂不远千里觅芳踪,但它们,也很快匆匆飞走了。我这样想着,内心竟涌出几丝愧疚,要是有很多人来欣赏这几近绝世的美丽,那该多好,人不论自身如何,都有被欣赏、被赞美的本性,花应该也一样吧?可我实在无法满足这些美丽精灵的要求,这只是我暂居的房子,连个家的称谓也算不上,我到此地,纯粹如被风吹落的一滴雨那么偶然,在工作中结识的一些人,谁会有雅兴来和我赏花论道,把酒言欢呢,大家的心思都着重放在怎样创业、如何过上更加舒适的生活,那一条寂寞的道路,注定只是一条寂寞的道路。我想,若是花有翅膀,肯定都一朵一朵飞走了,离开冷清的小院,离开我这个寂寞的人,飞到城市里,飞到万紫千红的花圃里,接受人们的欣赏和赞美。
我胡乱想着,想着无形中的悲欢离合、岁月变迁,思绪跑远,一时竟发起呆来。猛然惊醒,看四周一切如旧。寂静的小院,月季花开的自信、端庄、沉静,真有一种皇后般地大气和风范。我不禁为自己狭隘的想法感到惭愧,怎么能拿人与花相比呢?怎么能把人世俗的思想注入到花的灵魂中去呢?人的一生,何其复杂,各种生存哲学在刚刚入世的年轻人面前,争相摇摆着大旗,迷茫、困惑,但在经历过无数次的挫折后,必须选择一种,以成熟的姿态,洞明世事,练达人情,以强者的形象在生活的道路上不断奔波。我终究还是不成熟的,懂那么多道理,却始终不能多说几句悦耳的话,面对不公或不平,仍然直言不讳,这世界最受欢迎的是一团棉花,人人喜爱,处处柔软,大家嘻嘻哈哈多么和谐。最大的爱好,居然还是诗歌,还是文学,每天净看些虚无缥缈的思想丛书,而很实用的人学、厚黑学、名人传记,手头一本也没有。看来,也只能和这些寂寞的花草为伴。人心叵测,言多必失,我说话也越来越少了,说话主要的目的是倾诉和交流,但面对那些虚伪无聊的废话,不如不言。不如面对着一丛花,一条河,虽然什么也不说,但思绪天马行空般翱翔,远胜一千句、一万句。
这些经验,我在古诗中一再邂逅。如陆游驿外断桥边无主的梅花,如陶潜的篱笆内,千年后依然生辉的那一片金灿灿的菊花,如林和静梅妻鹤子,如卢梅坡“有梅无雪不精神,有雪无梅俗了人。”的雪梅他们看到的植物,已不是简简单单的植物,而是融合着他们崇高精神的载体,他们的寂寞,是人间最博大的寂寞。美丽的外表,蕴含深刻高洁的思想,或许,这才是我们追求的美丽的真谛。
我开始注意到院内更多朴素的植物,兰草、灯盏花、大葱等还有很多未知名的,它们有些高大,有些微小,有些像桃树已结满了青涩的果实,有些还正在抽芽,但无一例外,它们都健康而蓬勃地度过着每一天,不不因落寞而憔悴,不因美丽而骄傲,就那么卑微而愉快的生长,开花,吐露各种芳香,体内处处涌动透明的希望。我也暗自欣喜,机缘巧合,竟在无意中,邂逅小院,从而获得一份尘世之外的安慰。这个春天,是我人生最寂寞的春天,但心灵也是最为平和,看喜欢的书籍,写自己的诗,像门前溪水般从容,走自己的路。
这几日,先前开的月季花,有些花瓣已经开始黯淡、倦缩,有些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枯萎。我知道,花期将过,这些花朵的即将被风摘下,扬在天空,然后埋进土里,成为最有营养的花泥。我感叹,却不伤感,因为我的人生才正启航,漫长的旅途,不论寂寞或精彩,都会努力,用心感悟,按照自己的内心,追逐或许已像尘埃般平淡的理想。
一场花事很快就结束了,就像划过天际的流星,短暂、纯粹、璀璨,它似乎想表达什么,以无以伦比的美,但闪耀近似沉默,人们什么也不会懂,看着它的美迅疾而逝。或许在乱红满地时,些许人会感伤、叹息,但那些曾怒放的花朵,是不会有遗憾的,即使在冷清的枝头,不论命运选择让它在什么地方开放,它们都纯洁无暇,独自芬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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